2026年初，墨西哥湾沿岸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：数十艘巨型油轮排着长队，在海面上缓慢移动或干脆下锚等待。它们满载着来自委内瑞拉的重质原油，却找不到可以靠泊卸货的码头。一些油轮甚至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在海上“兜圈子”，宁愿烧着昂贵的燃料消磨时间，也不愿离开，因为离开也无处可去。
这一幕让许多老牌贸易商都感到惊讶。国际大宗商品贸易巨头维多集团和托克集团在1月份刚刚从委内瑞拉的港口运出了大约1200万桶原油。但这些原油中的大部分，并没有进入美国炼油厂的大门，而是被直接拖到了加勒比海地区的储油终端，变成了海上漂浮的库存。一位资深原油交易员在社交媒体上吐槽：“现在最大的问题根本不是缺油，是根本没人想要这些油。”
这个局面让所有人都感到尴尬。就在几个月前，2025年底，美国政府刚刚高调宣布与委内瑞拉达成一项价值20亿美元的石油贸易大单。美国石油巨头雪佛龙公司也趁机恢复了在委内瑞拉的业务，将其原油出口量从每天9.9万桶快速提升到了22万桶。官方的进口数据显示，2026年1月，美国从委内瑞拉进口的石油日均量达到了28.4万桶，比之前一个月的水平翻了一倍还多。
展开剩余78%按照最初的设想，这是一笔“双赢”的买卖。对于美国来说，可以获得一个稳定的、价格打折的重质原油来源，填补因制裁俄罗斯而产生的部分供应缺口，同时还能施加地缘政治影响。对于委内瑞拉来说，则能获得急需的石油收入，缓解国内的经济困境。委内瑞拉的原油也确实给出了“诚意价”，当时其价格比国际基准的布伦特原油每桶便宜了9到10美元。
然而，市场给了这个精心策划的计划一记闷棍。问题首先出在价格上。当美国炼油厂的采购经理们拿起计算器仔细核算后，发现这笔账并不划算。尽管委内瑞拉原油相比布伦特原油有近10美元的折扣，但在同一时期，从加拿大运到美国墨西哥湾沿岸的同类重质原油，折扣力度更大，达到了每桶10.25美元左右。
这意味着，选择加拿大原油，每桶能比委内瑞拉原油再省下大约1美元。对于每天处理数十万桶原油的巨型炼油厂来说，这微小的价差在一年累积下来就是数千万甚至上亿美元的硬性成本。菲利普斯66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马克·拉希尔在季度财报电话会上就明确表示：“（委内瑞拉）原油的价格必须有足够的竞争力，才能替代我们从其他来源获得的重质原料。”显然，目前的折扣力度还不足以让炼厂动心。
比价格更棘手的是技术“挑食”问题。美国的炼油厂，特别是集中在墨西哥湾沿岸的那些复杂型炼厂，并不是什么油都能处理的万能机器。它们就像一群口味被养刁了的美食家，对原料有着特定的偏好。
在2019年美国对委内瑞拉实施全面石油制裁之前的几十年里，这些炼厂确实习惯了加工来自委内瑞拉的重质高硫原油。为此，它们投入巨资配备了复杂的焦化、催化裂化和加氢脱硫装置，专门用来处理这种“又稠又脏”的原油。但在长达数年的制裁期间，来自委内瑞拉的供应完全中断。
炼厂不可能让设备闲着。为了生存，它们纷纷进行了大规模的技术改造和设备调整，转向加工来自加拿大、墨西哥、哥伦比亚等地的重质原油，甚至是本国页岩油生产的轻质油。这些原油的特性与委内瑞拉原油并不完全相同。2026年2月，当委内瑞拉原油突然重新大量涌来时，许多炼厂发现自己“接不住”了。
要把已经调试好、正在平稳加工加拿大原油的设备，重新切换回处理委内瑞拉原油的模式，并非拧几个阀门那么简单。这涉及到催化剂配方的调整、反应器温度和压力的重新设定、管道和换热系统的清洁等一系列复杂且耗时的工序。整个过程需要停下一部分装置，进行数周甚至数月的改造和测试，期间会产生巨大的停产损失和改造成本。一家中型炼厂的初步评估显示，这样的适应性改造可能需要花费数千万美元。
雪佛龙公司就亲身体验了这种产销脱节的窘境。作为在委内瑞拉运营的主要美国公司，它好不容易恢复了生产，并将出口量提升至每天22万桶。但雪佛龙自家在美国的炼油网络，每天最多只能有效处理其中大约15万桶的委内瑞拉特色原油。多出来的每天7万桶，就成了无处安放的库存，最终加剧了港口外的油轮拥堵。
市场的另一端，成品油销售也并不顺畅。美国能源信息署的数据显示，尽管当时炼厂开工率维持在90.5%的较高水平，但汽油和馏分油（柴油、航空燃油等）的产量却不及预期，库存反而在持续累积。截至1月底，美国汽油库存已达到2.5亿桶以上，并且连续多周上涨。炼厂生产出来的油都卖得不太快，它们自然更没有动力去高价改造设备、满负荷加工更多难以消化的重质原油。
这种供需的错配，很快传导到了物流环节，造成了文章开头那幅“油轮围城”的景象。港口泊位和陆上储罐被快速填满，后续到来的油轮只能在海面上排队干等。每一天的等待，都意味着数万美元的租金和燃料成本。贸易商们承受着巨大的资金压力，部分货物被迫转运至更远的欧洲或亚洲寻找买家，但那些市场同样供应充足。
地缘政治的干预试图打破这一僵局。2026年2月6日，美国政府签署了一项行政令，与印度达成临时协议。协议内容是，美国取消此前因印度大量购买俄罗斯原油而加征的25%惩罚性关税，作为交换，印度需承诺在未来五年内采购价值5000亿美元的美国商品，并“显著减少”从俄罗斯的原油进口。
这项协议的潜台词之一，是希望印度能作为一个新的“接盘侠”，分流一部分委内瑞拉乃至美国的过剩原油。然而，这一算盘同样面临着冰冷的市场现实。印度炼厂长期以来已经构建起以俄罗斯廉价原油为主的供应链。当时俄罗斯原油每桶比布伦特原油便宜8至12美元，加上运费仍远低于来自美洲的原油。同时，印度炼厂也缺乏高效加工委内瑞拉特有重质原油的复杂装置。政治协议难以瞬间改变经济结构和炼厂配置。
与此同时，美国国内的页岩油生产商也在抱怨。他们原本期待国际油价能因各种地缘冲突而维持高位，但来自委内瑞拉等地的重质原油供应增加，反而压制了全球基准油价，影响了他们的利润。一场意图掌控能源链条、巩固自身优势的行动，最终演变成了一个让卖家、中间商、买家乃至关联方都感到头疼的困局。油轮依然在墨西哥湾的海面上漂浮着，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卸货指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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